Epilogue ∅ Epitaph of Civil Society - 尾聲 : 公民社會墓誌銘

尾聲 : 公民社會墓誌銘

 文 ▶ Vanakrypta 現代社會守墓人

公民這個概念已經死亡了。

控制社會在我們中的大多數出生之前就已經到來，而控制社會-生命權力的誕生就已經預示了公民社會的死亡。互聯網曾經承載著一絲希望，但是如今來看，根本就不曾存在確實的希望，只是舊時代的美好理想願景的殘影的殘影，迴聲的迴聲。美好的互聯網總是已經成為了一種nostalgia，一種懷念，懷念一切還沒有變得更糟糕，縱然那過去中的大多數狀況已經變得十分糟糕，但是你在那時感受到的❝簡單❞的快樂（現在你還有這種能力麼，在現代這個時代，簡單的快樂還有可能麼），現在文化工業把它蒸成vaporwave粉飾一❛舊❜又還給你。

公民和公共的概念來自於古老的城邦政治。公民是自由人，不是奴隸，他擁有一些積極的權能，但是主要還是否定性的：不被強制勞動的自由，不被根本的被支配性所苦的自由。不被針對性地壓制聲音的自由。

但是奴隸制度被廢除之後，一個否定性的底線消亡了：既然沒有人是奴隸，那麼過去公民的否定性底線和奴隸的狀態之間的明晰界限就已經岌岌可危。我知道我不再會淪落為公共意義上的奴隸，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會不會作為公民直接淪落為實際如同奴隸一般的狀態，被公司所佔有，被強制的勞動所佔有。

資本主義盡可以解放勞動生產的效率限制，但是代價就是我作為公民，和過去的奴隸越來越沒有區別。不是公民與奴隸之間的那一線壓迫著我，而是這條線消失了，我們卻直接被更高效的技術-意識形態機器所統制。我依然還是公民，可是這法理上的意義已經被資本主義的法的精神消解了。公民，乃至於與公民社會密不可分的公共性這一概念現在已經成為一紙空文，這甚至早於互聯網的發生。這也就意味著，從一開始互聯網試圖重建公共性空間的這種理想在實踐上就只能遭遇失敗。我們的媒介和平台由免費或是收費提給給我們服務的megacorps管理，我們的意見不再是具有公共性的意見，而只是在我自己的受管理的言語的單間之中的自言自語。

這顯然是不能忍受的情形：奴隸的消失意味著人人都可能是奴隸。公民性和公共性的消失意味著構建一套可演進變革的社會結構在理論上就不可能。我們回到了黑暗時代，來到了賽博中世紀，在我們的這個世界，我們不再有獨立的軀體，我們總是自出生以來就被分解為健康-就業-智力-價值的估算值的。我們不僅有Psycho-pass，還有戶籍，ID，GPA，KPI，還有公共（這裡公共的意思是被管理的小團體所持有）信用記錄，體重指數，以及人生可生產價值的總估算：你沒聽錯，早在互聯網之前，人的這個維度就已經被開發並且嵌入這個社會的成本計算開支中了：人一生可以產生的約1000萬美元的價值，決定了在交通-飲食等方面的安全保障設施的財政支出。

哈哈，你想不到的，未曾想到的，這個控制社會已經設計完成了。你能做的就是在固定的軌道之中遵循戀物癖的邏輯讚美消費的萬物，讚美符號的造物，讚Megacorps的狂歡——正是它們決定了如今❝繁榮❞一詞的內涵。

是我擁有夢想，還是夢想擁有我？如今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是後者。我們被國家的夢、家庭的夢、機構的夢、資本的夢、戀物的夢所包圍，它們太多，在你人生的所有階段中伺機而伏，在你出生，成長，衰老的每一個階段一擁而上把你的libido和生命力分食殆盡，哪管得上每個人內在的差異性。我們只是乾電池，而那些形式永恆且揚升為近似先驗的事物，在結構框架之上安然自得地藐視每一個人。

在賽博時代，自由就是肯定性的自由：你有權力選擇你看得是什麼媒介，同時也就是什麼廣告。你希望吃什麼毒素或者是食品沒有人攔著。你的愛人只不過是和你擁有近似平庸的凡人，你們的愛情生活就只是兩種被剝削的生活合併為一種。這就是一種可悲的自閉辯證法：沒有新的東西產生，甚至也不可能揚升，正反題也不存在，只存在一種自動操演的軌跡來來回回反复於這個過於熱鬧，但是又空空蕩蕩的賽博世界中。

而真正的自由被貶為危險的不安定分子被壓制，被視為完完全全要被閹割的東西，不過或許也不是這樣：只要你保持一個總體無害的態度，你小小的反抗並不是真正地實踐否定性的激進自由。你能怪那些孩子們嗎？你能責怪他們操演已經被歷史和隱秘的話語權閹割得無害的符號系統嗎？他們想要不被束縛，卻深陷另一種覆轍之中。這是一塊泥濘的已經融化了的凍土，沒有什麼可以堅固，同時也沒有什麼路能通向堅實的陸地——或是海洋。

我還是持悲觀態度。今天的一切都似乎不重要。爽哥背叛了他的單身粉絲們，hololive還在和芝麻人上演意識形態的荒誕戲劇，工廠燈火通明加班加點建設美好新時代，學生們笨拙地操演無害的激進理論武器互相爭鬥，我們無意識自動閹割自動審查一切。今夜我不想關心這些，然而我的悲傷也無法自制。我們這個時代正好就在正軌上，然而正軌就是無害的墮落。這意味著我們在歷史的辯證演進上越走越偏，已經不再有回到那個活躍的歷史土壤的可能。我們的那點夢想不再有指導價值，我們也看不清這現實中的任何一個角落。時代變得對所有人都不透明，我們在這些不透風的密室中假裝抱做一團，講著有關末世天啟的笑話自娛自樂。而外面的那些喧鬧的自動機械按照精密的意識形態精準地狂舞，並不在意我們的存在——它們才創造接下來的歷史，這歷史與我們無關。

另一片國土已經到來，我們處在歷史的他在性之中無可挽回，只有缺月高掛天空中，我們的little speck of blue，地球靜靜地在銀河中旋轉。

是時候尋找一些恰當的詩意來給公民社會譜一曲輓歌了。一段墓誌銘，一首輓歌——不悲傷，只是有些二十萬年累積的茹毛飲血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