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问题,资产阶级神话和创造力批判




On AI, Burgeois and creativity myths

本文致力于回答一些人们常问的问题:

人类为什么总是对AI产生这样或那样的担忧?

为什么说AI会夺取“低端画手”的生存空间?

为什么说AI会剥夺人的创造力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人类真正应该担忧的对于AI的问题是什么?


自从AI还只是科幻的时期,人们就对AI产生了一种神学想象力,由此而生的敌意,固执地扎根在大众文化无意识中直到今日。基于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的现代AI出现并没有动摇这种想象力,反而加强了它。科幻小说中,AI总是和人自身构成镜像关系,但是在这些作品中,AI,即人工智能,所映射的并非是人类自身的智能,反而是人类的主体性,也就是自我意识,伦理观,自由意志,选择权,政治主体性和情动。人们总是乐于讨论AI是否进化(进化?这个词究竟是否适合AI尚有待商榷)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产生自我意识,然后和人产生人与人本身就会产生的冲突。大众对AI的理解实际上混入了相当多机器人的隐喻:机器人(robot,来自捷克语robota,奴工)的形象是奴工的形象,赛博的,机械的奴工。其机械性似乎仅仅是一个外在的属性,而内在定义它的则是其隶属于人类的地位。但是这一奴工的形象始终意味着,机器人总是有成为和人类真正对等的存在的潜能,而且似乎正如同人类中的奴工一样,时刻准备着向人类发起独立运动。


AI似乎也如此,只是缺少了机器人具备的身体性的隐喻,人们对AI的自我意识的关注就几乎总是和人类自身的思想相关。人类想象,人类按照其自身的模式制造了它,而它试图获得传说中只有人类才有的,作为神之造物的灵魂,也就是一种精神的不灭的、神性的内核,也是许多人认为的人类的本质。这种叙事并不止出现在机器人中,也常见于诸多童话,其中,各中“半人类的智慧存在”(比如古希腊神话的人马喀戎,童话的匹诺曹、锡兵等等)努力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或成功或失败,都面临着人类的质疑。读者乐于见到它们这么做,并且也隐隐地担忧这实际上完全有可能实现。人类对镜像的他者始终存在这一敌意,因为这关涉到“何以定义人”这个人类学问题。这一问题从来没有精确的答案,而我们必须不断地重新划定并维持人和非人的生物之间的界限,才能维持作为人类的共同体的概念。这被意大利哲学家Giorgio Agamben(吉奥乔 阿甘本)称之为“人类学机制”并在《敞开:动物与人》一书中有详细探讨。


但是,恰恰是这种对人类学机制的担忧,作为一种神话叙事,遮蔽了人对AI的更深层的认识。就现代狭义的经过机器学习和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而言,它们的核心并非是主体性,而仅仅在于对人类的知性能力的慕仿。真正和AI形成对应关系的,乃是人自身的知性能力,人的语言使用,以及人积累的知识的总和。在真正的AGI(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具有自主学习能力并且能胜任绝大部分知识领域的人工智能)出现之前,人工智能并不涉及到“主观能动性”的对应。不如说,人类面对现代AI(翻译,人脸识别,游戏,文本、图像生成等等),实际上是在面对着一个从人类之中抽出来的,抽象的知识和知识能力的集合,而这个集合通过AI的数学结构,组成了一种自动机(Automaton),也因此,AI翻译可以看作是语言转换的自动机,而AI作图则可被视作图形语言的自动机。人类面对着自己的无意识的自动化语言“脱离自己的主体而自我运转”,却对语言的这种自动化的特性感到望而却步,仿佛自己失去了对自己的知识和知性能力的控制。但是这也是一种幻想:人类真的完全对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知识有掌控权么?精神分析的研究结论是,我们不仅不是我们自身语言和知性能力的主人,我们还是被这种原初就自动化的语言所塑造的,也就是说,我们的主体性反过来是这种自动化语言运行的效果,而非来源。


为了进一步探讨,让我们着眼于图片生成AI。如今的一个争议是,AI的训练使用了大量画家的作品,而这些作品被当作训练集,并没有得到艺术家本人的授权。因此,有人认为开发AI的企业涉及侵权而集体抵制图片生成AI。但是还有一种说法值得引起注意,即,就算AI企业并未侵权,而且对训练集的艺术家们进行了补偿和授权的获取,AI依然会夺走“低端画师”的市场需求从而使他们挨饿,而如果他们失去了经济来源,就无法在技法上继续进步,艺术家的上升空间会被少数人垄断。


这里有一个类比,就是机器翻译。翻译是一种相对而言创造空间并不大的劳作,即使翻译家可以用不同方法翻译同样的一句话,翻译家依然不能进行像绘画雕塑那样高自由度的创作。机器翻译早在AI制图之前就已经非常成熟,并且实际上代替了相当一部分收费的翻译市场的需求。自动化在任何领域都会发生,每一次发生都会导致原先从事该行业的部分人失业,而似乎翻译的失业没有被看作严重的社会问题,那么差异在哪呢?我认为在于,绘画被认为是具有高创造性的工作,而人们对AI的抵制和敌意至少有一部分来自于,AI似乎开始侵入“纯粹创造性的领域”,而在之前只有人类涉足这一领域。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么?说到底,为什么会出现“低端画师”这种称号?对此我们需要从需求方来分析。如今有相当多的艺术创意的需求来自所谓文化工业的市场。这一市场将绘画者从对绘画技术的娴熟程度和创意两方面来评判并为其作品定价。实际上,大部分的创作者的熟练程度并没有到达能够使得作品创意性突出的水平。文化工业批量生产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而更应该称之为文化工业的消费品,乃至就是工艺品本身。虽然绘画是一种创造性活动,但是许多风格建立的成熟的绘画语言使得绘画已经工业化,只需要足够的训练就能像流水线一样批量生成足够多可接受,可被消费的“作品/产品”。这就是“文化工业”这一术语的内涵:艺术品从“手工,稀少,神秘,不可复制,创造性”的领域演变为“大量,可重复,可复制,半自动化,世俗”的工业领域。也就是说,和大众的印象相反,大部分绘画实际上更接近“工艺品”的领域,并不涉及多少“创意性”内容,因此也如同翻译一样,会逐渐地让位于自动化。画师的作用可能就在于监督并修正自动化产生的失误,从原始生产的全部环节渐渐退让到“质量控制”的环节。


这也意味着,最接近一种“平均、量产”的风格的作品是最容易被自动化所替代的。这已经被观察所证实。诸如pixiv这样的ACG绘图网站已经出现了大量,正常人一眼无法分辨的AI作品。一眼看上去,它们在整体印象上给人较为平庸的感觉,但是至少没有严重的技术和逻辑问题(有技术问题的已经被筛选掉了),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高信息密度而且难以归纳出规律的区域(比如衣服的皱褶,耳饰附近),AI的生成是往往杂乱无逻辑的卷积纹理,缺乏人类创作的条理,这也是分辨AI作画和人类作画最重要的技术之一。这些问题都可以经过人类的辅助修正,结果,无论是人类还是AI,都没有进行创意性的创造,而仅仅是合力起来制作了一件工艺品。


但是,如果我们直接这么说,由于人和AI都没有在这类作品中展示多少创造性,因此说AI夺取新手画师的饭碗,并不比AI胜任翻译更加值得注意,这显然会让绝大部分艺术创作者感到恼火。这是因为,和翻译不同,绘画,哪怕大量的绘画实际上都在工艺美术品的范畴内,大众依然保留了这样一种印象,即绘画是具有独特性的,完全展示个性和创造性的领域。绘画,无论多么模式化,大部分创作者都会认为自己是一个画手,画家,而非批量生产文化工艺产品的“文化工匠”。也就是说,这里有一种神话修辞的作用。这一神话观念认为,人类的创造力来自灵魂,而灵魂是一种超越性的,神性的存在,也就是说只有具有灵魂和主体性的人类可以创造。


这一观念的历史由来已久,我们可以将其追溯到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时期,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家开始出现。他们往往受到新兴的资产阶级的富商的赞助,因此可以不事其他劳作,也不需要完全将作品在市场上售卖,专心地投入艺术创作。在资产阶级话语中,艺术家的地位似乎被大幅提升了。从中世纪绘画重视神学教义的限制中挣脱出来,文艺复兴的艺术更注重人自身的精神,以及再现技术的精巧。个人化的风格和个人化的创造力表达成为重要的主题,从而现代意义上的Fine Art就此诞生。


也因此,Fine Art一开始就是资产阶级神话的一部分。资产阶级艺术达到了过去社会形态中的艺术难以企及的复杂,精美和独立性。也因此,创造力和个性的价值被大幅提升了,提升到似乎具有超凡的属性,是一种神赐的天赋的程度。艺术家在这种话语中试图尽力实践康德所说的,作为“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游戏的美学,但是这种自由游戏的美学实际上并不存在。这种自由美学恰巧是资产阶级美学神话的核心,是特定历史的产物。艺术家并不愿承认人的智力、人的知性实际上是平等的,而他们所谓的天赋或者灵光,不是某种神赐的超凡能力,而是人类智力的具有普遍性的辛勤劳动的积累。的确,现代艺术在复杂度和意义的深度广度方面都足够超凡,足够令人震撼,但是它的社会学的起源依然是新兴资产阶级的资助解放了艺术家的劳动时间,而资产阶级自身也组成了评价它所资助的艺术的评价体系,经由数百年的积累发展成深厚的文化。


从人类学角度横向对比,我们可以发现,具有类似的发达审美体系和高度专业化的艺术家阶层的社会,都是规模较大,贸易较广,积累了发达的工商业的文明社会。那些尚处于游猎、游牧阶段的小规模社会则没有专业化的艺术家阶层,而且其审美的独立性要明显更低,不会倾向于认为艺术家是人群中具有独有的超凡创造力的个体,也就缺乏这种“艺术家的个人化崇拜”。在小规模社会中,艺术没有被独立分出来,而是部分依然停留在和“工艺美术”无法区分的状态。也就是说,艺术和工艺美术的区分本身就是来自社会性的动机。


也因此,我通过分析资产阶级神话,理解了AI企业和画师的冲突,其实并非是美学和创造力上的问题,而是可以还原为具有历史性的,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权力冲突。AI企业的兴盛预示着艺术创作者不再被是为创意的唯一提供者,而仅仅是其消费产业链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环节。而对此的解决方法,应该从社会整体对于艺术家的专业化的职业生存的策略来入手。如今创作者通过售卖自己的作品,以及自己创造的形象的“知识产权”,以及吸引观看以植入广告,作为营生的核心,过往的富商资助的机制则逐渐消亡。这一机制根本上就会构成剥削,因为“知识产权”乃是一种资产阶级法权,它始终利好的是资产阶级本身,他们从创作者身上合法地,但是依然是攫取了创造力带来的剩余价值并构造了一套最大化利润的体系,而知识产权本身,实际上只能保证创作者自己的生存和这一现状的维持,而一旦有进一步“优化”利润生产的体系(AI带来的自动化),创作者自身很快将会成为弃子。我必须要指出,这种冲突无法通过现有的集体的抗议来改良,因为谈判的核心权力总是掌握在文化工业的这些企业手中。实现变革的出路应是将该议题提上政治议程,彻底重构社会有关艺术和劳动的观念,艺术家的营生来源,以及对资产阶级法权这种知识-创造力私有制度的废除。


人类对于AI的认知也应当与时俱进。在可见的未来,AI带来的真正威胁,实际上来自它的使用者的意图。AI将会作为生产力工具被大规模使用,然而它也将被金权势力垄断,广泛地用于审查,筛选信息以及优化对人类劳动力的剥削。大规模的失业只是这些问题中的冰山一角,AI问题实际上是社会问题,历史问题,政治经济学问题,而非仅仅是人类对一个“异类”想要成为人类的这种古老神话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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