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想:使命的喜劇性





The Comicality of All Missions


問題是,社會,乃至作為整體的文明,雖然是並非是一個自洽的整體,但是其依然孕育了一切使命。


無論是旨在消除它自身,宣稱來自無目的的演化的生命是個錯誤,還是旨在修復某種生命和演化的痛苦的問題,傾向一種神學的目的論補完,所有的這些“使命”,抑或是幻想,都有一種張力,即作為自然傾向的反面,去有所作為,去與自然在所有尺度所持存的慣性所抗爭。


文明的這種幻想不會獲得合理性,它始終要為自己正名。但是如同斯多葛主義一樣只注重自己和自己能做的以獲得幸福,也是有一個禁慾的享樂的維度的。


有一種觀念論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使命,即直接論證,文明社會就是自然在其發展傾向之中逐漸變得反對自己的東西,而且文明也正是在解釋產生它的自然的本質的東西。自然生產出解釋並改造它自己的對立面。同時也是自然本身邏輯的延伸。


但是也也存在一種非觀念論的視角,如果文明乃至所有的“思之意願”都只是一种,和自然的存續和傾向,乃至於和它僵死的無目的的目的都無關的東西,文明察覺了其誕生自偶然,但是卻沒有理由將自己回溯認知回必然。那麼文明最主要的,也是唯一算得上比較重要貢獻就是察覺了自己的非必要性。其使命不可能通達自然,也不可能與自然的慣性和解。


從長遠來看,一切致力於發現作為整體的社會和自然的努力一定會遭到挫敗,但是這在其存在的有限的時間裡,反而讓文明本身變成這個擁有巨大尺度的宇宙裡面,最有意思的部分,或者是說,它唯有在失敗之中才銘刻了自己,歷史是由這些沒能徹底表達,也不可能徹底表達的使命的殘骸才累積而成的。而那巨大的,擁有近乎無限細節的自然之慣性,卻反而是無聊的事情。


但是,這也就意味著,對於想求救贖,試圖臻於完美者而言,他們的一切呼喊也只能成為歷史之中微不足道的伴奏,他們沒能意識到,正是這個有關完美無缺的設想之中蘊含著破裂的可能性:不存在單義的存在,也不存在單義的救贖。


歷史的目的性本身會遭到廢止,它將會被證實為某一種時間所內在的一個標尺,一個小的意義給更大的無意義做註解,而更大的無意義根本沒有自洽的完全指稱,它只是堅持它自己,最終也將消亡於這種堅持。


這和現代科學所預言的宇宙膨脹何其相似:最終,宇宙消亡於其所誕生的空間本身的膨脹傾向,這種膨脹使得星體之間逐漸遠去到再也無法相互作用,其中可以作為標尺的事件也會消亡。


人的一切目的性是其對於存在的激情的自娛自樂,但是或許只有對於實在界的激情能和人類有限的命運相符。


這既是寓居了我們全部悲傷的點(即我們自己都會消亡,在我們之後的他者也會消亡,思想文明理念乃至自然都會消亡,沒有一些不會消亡的東西能承載發生過的一切的意義)


但是同時,這也是寓居了我們全部幸運的點(我們因為滅亡,免受了無限的壞生存的困擾。我們的文明因其有限,才讓歷史得以可能,否則它所生產的東西會完全吞噬它自己。)


也就是說,自然的這種性質既是我們的發生的要素也是我們的限定性因素。


最終,人所欲求的是他沒能欲求到的。人會追求超越自己,會追求成為另外的東西,或許有一天會放棄所有追求。但是有一种情況禁止了對稱性,就是死亡。生者可以慾望死亡,死者卻不能產生慾望。這一不對稱性劃定了生命的界限,死亡是慾望為自己構造的避難所。只有在它所虛構的那裡,它才不會不停地返回。


讓我們回到那個疑點,就是視差:在觀念論者那裡,和在實在論者那裡,我們這個文明的在整個宇宙尺度內的地位和角色非常不相同。它到底是歷史主義者所設想的,歷史舞台上的主角,還是僅僅是無關緊要的龍套和背景裝置,甚至只是一粒灰塵?


可是,這舞台一直存在,在我們之前,在我們之後。它曾經空無一人,謝幕之後也會空無一人。實在論者至少會這麼講。


我個人傾向認為,這個問題反而非常主觀。它不可能有一個客觀的解,它純粹取決於你的態度,取決於你個人的這個,愛。你究竟愛不愛人類,你究竟愛不愛文明?


我們反過來這麼想吧,就是說,混合一下兩者,讓事情更有一點喜劇性吧。如果我們的確是這個宇宙偶然的主角呢?
我們偶然地闖入,然後莫名其妙地被推入了聚光燈下?我們曾經是龍套,曾經什麼都不是,我們突然出現,突然成為了這個宇宙中最複雜,最有趣,但是也是最孤獨的東西。


因為整個戲劇都是我自導自演,而歡呼喝采的也只有我自己。但是,我是被迫成為這個宇宙中最有意思的這一段歷史的。我無意變得有趣,這只是偶然。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始寫我的劇本。寫我的一切。


這是對費希特的喜劇性逆轉,不是自我以其開天闢地之力設定非我,而是非我對我提出了要求:去成為你自己!非我試圖自我,強迫自我去設定自己,我們被給予,但是我們被給予的內容缺只有匱乏。甚至不出於任何目標,我們都被推到這個尷尬的境遇,不得不生成我自己的全部歷史。


而歷史的全部喜劇性,就來自於這種騎虎難下的純粹偶然的尷尬。


這個只是我胡思亂想。或許,文明自身會滿足於自己創造的效果,但是那也就是孤芳自賞罷了。宇宙不具有真正可以維持和承載意義的外部性。我尷尬地捏了一把汗,我笑,我拍手,我聆聽自己,我發現,我無聊地坐著,我謝幕,我隱沒。


我覺得,用戲劇的比喻,可以展現出來我所想到的尷尬。這一尷尬不能被接觸,也不能真正被緩解。我們作為個體,在總是或多或少會感覺到無所適從,誰又能想到,我們自身所處的整個進程也可以被視作一種大號的無所適從。


這一尷尬,也就是勉為其難,就是拉康那裡象徵秩序的底色。正是因為它產生了小對象a的效果,尷尬才如此突出,才如此渴望。我們被從宇宙的抽屜櫃裡拉出來,請你表演才藝!你使出渾身解數,沒有掌聲,好了,你回去吧!


就問這存在的進程你滿不滿意,你高不高興?


至少我們結束了這場喜劇,還可以去酒吧點一杯雞尾酒。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