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论:龃龉长存
![]() |
| Image by Alex Ning |
我们可以这么说,后现代状况的典型特征就是力比多的失控,要不然过剩,以至于不需要追求象征意义,要不然过于匮乏,以至于无法维持意义。无论如何,依赖于象征秩序来调节意义感已经成为过去式。于是宇宙的无意义要不然成为自我匮乏的印记,要不然就成为肆无忌惮地去爱的借口。
这个时代,谁还会为人性辩护呢?在不远的未来,为人性辩护都成了一种反动,英雄,或者浪漫主义。我们已经无法再承受一种和人,乃至历史相关的政治进程。从控制论的系统接管开始,到大部分人将主动权交给自动机械,和自动去意愿的一切为止。尼采曾经说,伟大的是把你应当转化成我意愿,但是这背后的重负和危险随着时代演进而逐渐加深。逐渐,人们将发现捡起某种人类的行为-伦理的责任是不可能的重负。我们都必须过一种轻松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科耶夫所说的“历史终结时代的动物生活,或者附庸风雅的生活”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常态。
这客观意义上不会是一件坏事。自由从来不是我们的选项,也不是我们的常态。我们在不确定的,但是也并非由我们决定的境遇中决定去爱,去分离,去知晓,去掌握,我们的实践把我们引向我们不愿接受的必然。我们和这个宇宙之间的紧张关系,和自己之间的紧张关系并不会因为我们的选择而得到缓解。毕竟它先于我们自己就存在了,也构造了我们的历史。
我总是被这样一种想法困扰。当个人处在一个体系之中的时候,他会觉得体系的庞大身体所做的似乎和他自己有关系。但是如果他是撞向高墙的鸡蛋,他可能感觉这个世界乃是这个从未改变过的高墙。他既没有能力影响,也没有能力甚至祈愿自己去改变具有庞大身躯的社会,人头攒动的人海。来自堂吉诃德的母题就是,人用另一种想法覆盖了这种无力,于是他发起了冲锋。只不过,这种英雄主义无法被赞颂。它既不代表任何的正义,也不允诺任何救赎的可能。无数的远方,无数的他者,即使和我有关,也是对彼此漠不关心的。
我这么写:
屈踞摸索爬伏在塑钢的机器下/
如一粒来自洞穴的盐溶入海洋/
就是这样的感觉,它不会消失。年轻人会有更具体的无力感。他在政治上难以形成一股力量,甚至难以形成见解。在无比闪耀的前人的成就中,他也找不到自己发展和扬名立万的空间。哪怕是再生产下一代以产生某种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并且其中也没有任何幸福可言。年轻一代正在自我灭绝。不过我在想的还并不是这些。我在想的是这个世界明明是由这么多无力的个体组成,但是他们聚在一起那种巨大的沉默和混乱却令人绝望。那么多的爱,你无所适从。那么多的失业,你无所适从。那么多的死亡和税收,你无所适从........那么大的尺度,这一切都令你无所适从。来自人的这一切已经让我们无所适从,可是我们生活的家园仅仅是星海之中无尽的空间中的微不足道的一粒。我们的太阳,我们的星系是无关紧要的光点。即使在我们之外的广大宇宙中没有任何可以与我们相提并论的意识可言,我们的意识都在面临一个仅仅是其尺度我们都无法理解的世界。在其中,距离远到旅行也几乎是无意义的。我们只不过从一颗恒星的空间,跳跃到另一颗恒星的空间。在星系之间,一切看起来都是黑暗的。这种黑暗我们能字面意义上理解,感性上却完全无法接受。当我们放眼望去这个世界,我们最明显的发现其实是,我们是自己感知的囚徒。
当宇宙感知的大门朝你打开,它就无法再被关上。大部分的人可以生活在他的世界的那一份碎片之中。我之前在澳门看到的狭窄天空。人们在几乎暗无天日的巷子里走来走去,过自己的生活,仿佛自己生活的这座巢都就可以承载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人可以活得很窄,久居斗室之中,面朝墙壁写作。面朝屏幕却什么都不看。他有自己爱的人,他有他的社会福利,超市税收和轰轰作响的摩托车,但这些都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他从来不需要越界。他可以生活得很简单。那可以认为那就是幸福。但是一旦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个无垠宇宙中的位置,所有的家园的安心和封闭都被打上了污点。他将被一种无法关闭的感受所困扰。为什么我目之所及只有这样的促狭,可在我的世界之外有无限的和我无关的空间,而它们的哪怕是弹指的微动都足以碾碎我所在的世界的全部?他的无力是始终存在的,但是只有在意识到的时候,他才会被这种感觉所折磨。于是发明各种神话来解释,各种现代神祇,各种释放伟力的有人格的存在,他试图将这些无垠的力量压缩进故事里,但是我们知道这并没有成功。
也有一些故事本来就表明了这种尺度的荒谬的伟力。中土的诸神经历了上万年的沧桑,却依然对其生存的大陆的毁伤束手无策。战锤的宇宙中各种智慧生命此起彼伏,但是在过于漫长的历史中都迷失在银河之中。宇宙不会给你任何的怜悯,怜悯是人的范畴。当我们自己也在远离这种范畴,我们就如同小孩在沙滩上建起堡垒,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冲散,也没有任何形状可以保留下来。
当然,也有保留下来的东西,但是那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如鲠在喉的没有内容的龃龉。主体性的幽灵。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又丢不掉,但是不断地刺激我们至少去做一些事情。这也是我们永远找不到自洽和幸福的缘故。不过这也不重要。
我总是被这样的想法困扰,但是这样的困扰反过来成为了证明我存在的唯一证据。这一证据微不足道,但是足够顽固。我想,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在他们内部的主体之痒,在尺度面前虽然无能为力,但是却不会因为宇宙的尺度而简单地消失。它不如说是根植于宇宙的组成之中。他们可以不再会希望,可是选择沉默,可以选择疯狂,但是这不会消失,只有死亡能让个体之痒暂时停止,但是宇宙的龃龉却不会死亡..........
![]() |
| Photo by Alex Ning |
2
🔘
最近没怎么出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出门,但是这仍然是不合理的。不过,我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如何与自己的虚无相处。
🔘
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问题。这座问题或多或少都有家庭给我兜底,抑或是我自己的低行动力阻止了我去做一些事情,并把它搞砸。不过这并不改变我感觉痛苦的事实。对我而言,人生的痛苦和无聊是一个背景因素。没有办法抹除背景,因为这个背景就是生存本身。
🔘
我曾经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难受?浅显的原因是我丢失了兴趣爱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爱好衰减,我不那么喜欢音乐,动画,电影,知识,对于原本就不感兴趣的那些领域,我也没兴趣去培养兴趣。就是这样。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但是同时也没什么可行的解决方案。兴趣爱好是人生的一大乐趣,是主要的乐趣来源。除此之外就是日常衣食住行的享受,但是这些享受很容易腻烦,最终什么也感觉不到,味同嚼蜡。山珍海味,你也仅仅是为了生存在吃喝,睡眠与梦境又是难以控制的,在这两者之中是没什么自由的。
🔘
有人说,可以试试友谊,试试恋爱。我有友谊,我也曾经有过爱人,但是他们并不能提供我需要的东西。我从小喜欢囤积知识,如今已经到了为了捡芝麻掉西瓜的程度。我感觉我的记忆已经没办法在有效地记住什么新东西了。内存已经满了,之后只能进行有损压缩。早年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不清,那些成体系的知识也开始丢失。我需要新奇的体验,但是这些新奇并不是那种真正不能预测的惊奇。奇怪的是,我对世界越熟习,我就越期待奇迹。异质又无法理解,并且也无法嵌入体系的事物。但是普通的友谊是无法提供的。体验,美好的体验,会越来越快地褪色。就是这样。这也并不复杂,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但是也不是我能摆脱的问题。
🔘
事业怎么样呢?什么样的事业?爱好,工作,为了谁?为了一部分人或者全人类?难道我们不是在其中错过了什么东西吗。至今为止,我没有找到我觉得值得去做并且应当为其奉献的事业。这和我的道德水平无关,反而可能和我的内分泌和神经递质水平关系更大一些。
🔘
但是这些问题都只是表象。它只是一个根本问题的临时解决方案失败之后,所暴露的那个缺口罢了。就是虚无。这种虚无不是说人生本来无意义,也不是说无意义感难以摆脱,而是说任何文字所能描述的意义最终都会损耗。新奇会损耗,爱情会磨尽,事业会崩塌,人会不再有精力去欲望其他的欲望。在时间面前,任何的有形都会缓慢滑向虚无。人们普遍地有快乐原则来对抗这一点,通过不断地刷新和转移欲望的对象,去增添新奇的东西,但是我对此也已经厌倦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快乐原则。它也不能长久。对于过去人们相对没那么长的一生而言,快乐原则绰绰有余,待疾病,战乱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死亡带走他,在死亡之前的时间,快乐原则都让他有事做。但是我们处在一个加速损耗的时代。所有的可以被体验的事物都可以转化为一种消费。但是,正是这种方式出了问题。一切体验,一切事业都可以商品化,但是它们本来并不是商品,而且,无论它们是不是商品,根本上他们依靠自身都不能抵御住时间的侵蚀。在其中寻找答案是徒劳无功的。
🔘
在符号上无能为力的事情,是否在神经科学上有解决方案?答案是未知的。有没有可能这种欲望的过度磨损仅仅是神经系统的弊病,是某一回路过剩失衡,某类神经递质释放量过低导致的?也不尽然。在神经的这个层面和在心理表征的层面之间并没有那么明显的连接。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些关联,但是它们之间如何互相影响的具体机理则各有争议。神经科学和精神病学方面,人类的知识依然相当原始。我们纵然有数千种精神药物,但是这些药物就像是用大锤折纸飞机一样,效率低下的同时,总是效果和副作用并存,而就算是副作用我们也无法真正控制住。至少我试过的药物中,没有一种能带给我长期的正面作用的。这让我很沮丧,但是我也知道我生活在这个时代,这是没办法的事实。
🔘
前面的其实是铺垫。只是说明现在的情况。接下来说更具体的问题。人生的一大难题:如何与虚无相处?
虚无不是麻醉,不会消除你的所有感觉,也不是麻木。经受感觉和欲望的不断损耗的折磨显然是痛苦的,这是因为人毕竟不可避免地在衣食住行中产生痛苦,人不能对它们只采取忍受或者逃避的态度。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要声明,不存在一种贿赂虚无从而得以和虚无无事和平相处的方法。更精准地说,这种虚无总是人类的核心症状,作为症状,它同时表现为虚无和一种痛苦。我需要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以何种姿态面对这种症状-虚无。正面面对,而不是通过各种意识形态的安慰来克服它。虚无不能被克服,虚无必须被承认,虚无才是主体。
🔘
根本上,人是无法忍受的。所以面对主体的深渊之维,人必然爆发。问题在于,在爆发和爆发的间隙之间,人如何调节自己。这总是一种自我技术,当然也可以不应用任何技术随波逐流。当虚无暂时可以被承担的时候,多做一些事情,或者享受现有的乐趣是很现实的举措。但是当它逼迫你必须做出回应的时候,人就没得选择了。但是,他还要承担自身症状的后果。
🔘
在虚无之中存在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苦行。我必须承认这一点,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自由,存在着,并做出回应的自由。不过这种自由不是众人所理解的自由,而更像是诅咒。我被迫存在,也因此被迫自由。我被迫承担症状,也被迫承担后果,这就是存在的重负。因此本来显现为虚无的东西,如今变成了我需要背负,乃至需要每个人背负的东西。
🔘
克尔凯郭尔有所谓“致死的痼疾”这一观念。这一观念通常的解读是,由于人类的必死命运,我们不得不向我们继续存在的欲望让步。我们想活得更多,爱得更多,但是死亡会带我们走。这其实和克尔凯郭尔想表达的截然相反。致死的痼疾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驱使我们宁可去死的现实。假设我有一种将永远存活的状态(比如死后在天堂或者地狱继续永远生存),那我将为此背负永恒的伦理责任,在无限长的时间中,这无疑是一种折磨。这才是恐怖的,令人想要放弃灵魂不灭的观念,反而让人更加地想要相信死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
🔘
致死的痼疾就是这样。因为存在的彻底不可决定性和伦理的不可推卸,人无法承受永恒的生命,但是现实存在的短暂,又给了他安慰:至少任何折磨必将不会永远存在下去。不过,即使这样,总有一种担忧:有限的症状的折磨之中早就已经蕴含了无限的痛苦,这才让我们的人生如此难以忍受,以至于我们为了逃避人生,愿意做任何荒唐的事情。因为虚无,或者是说永恒不变的虚无的可能性,才是真正荒唐的事情。但是,不幸的是,这个东西是内置于我们之中的,是主体,也是实体。
🔘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世界上的人们感到悲哀。他们无法逃避这样的命运。自由,虚无,主体和实体的这种内在矛盾的组合始终配置在他的核心。不过我我不为他们担心,我也不为自己担心。我知道,比起我活着或者死去,更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坚持面对这一基本事实。就像我经常面对的尺度的问题,无限的幸存者偏差,没有边际的黑墙,总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人们,总是不可能和解的各自的精神。是的我将面对,是的我过去,现在和将来也必定崩溃于此。但是总有办法,也总有虚无。一切都会变化,但是我必须坚持,至少是在生存的短暂视域之中。在死后,没有主体,更是没有任何行动和思考的自由可言。只有主体的龃龉长存。


Comments
Post a Comment